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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复街和库房街(中)

嘴巴很刁2019-01-10 16: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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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想写一点旧事。


故乡不好写,在心里浓稠着,一下笔却变淡了。回不去故乡,融不进他乡。


我远程给我的父老乡亲打开水、泡花茶,喊他们给我吹壳子。过去几十年的日子,稍微吹上一吹,全是尘灰,迷住人眼,睁不开,看不明,还激出酸涩的泪。姑说,好多我都记不得了,你还记得。我说,所以就是不要小看小娃儿的记性嘛。姑说,你有一回端英雄墨水去学校,半路上打倒了,泼在白衬衣上,你脸都哭烂了,折回来硬要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去跟老师解释为啥子迟到了,我去帮你解释,结果我上班迟到了。我说,咦,这个硬是点儿都记不倒了。

表姐说,以前我妈要捶我的时候,你跑去阳台拿晾衣叉,横在我面前凌空把叉叉一舞,说,姐姐你不要怕!老孙在此!我说,咦,我想不起来了。

我弟说,以前我们单元楼有个老头儿跳楼摔死了,白背心还挂在天井里头,前几天妈还在神神秘秘地摆这个事,你去问妈。我说,啊?我们楼还跳死个人啊?

凤尾竹女士却摆出一副自己不是八卦中人的嘴脸,说,你问这些来做啥子哦?我说,唉呀我写点东西。她说,那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我说,组织啥子哦,你随便说就是。

这一组织,就从昨晚上组织到今下午,还没组织好。我觉得我似乎给凤尾竹女士造成了一点儿压力和误会,她可能以为我要写一厚本家族史。
 
我是记不倒很多事了,但我们的记忆碎片拼在一起,就好了。



刽子手陈万珍让我跪着反省。我也算绿林好汉,说跪就跪。刽子手说,“别跪我。”于是我换到厨房去跪,对着高压锅一把鼻涕一把泪。刽子手还不满意,她进来冷冷地说:“人要跪,就跪天地。”我梗着脖子,换到阳台去跪天地,一声不吭,慷慨赴死。


没得人管我。

 

背后的客厅多姿多彩,歌舞升平。陈万珍看电视,蒋鸿阅翻报纸,表姐在里屋写作业,也可能在看黄日华给她写的情书。反正没得人管我。墙上的时钟滴答在走,他们跟着时针也在走。烧开水,灌暖瓶,把暖瓶和水桶一起提进厕所,哗哗啦啦,依次洗澡。客厅中间的灯泡拉熄了,只开一盏昏暗壁灯。吃饱了水的塑料拖鞋被踩出唧唧声,四下是硫磺皂一阵接一阵的气味。

 

我在阳台跪到十点,嗓子哑了,力耗完了,眼泪花在脸上凝起了,鼻涕泡把鼻孔都封住了。我张着嘴巴吸气呼气,房间里万籁俱寂,他们都睡了。夜空里有个大月亮,它从两栋楼的夹缝中升起来,爬过很多家的雨棚,又跃过楼顶鸽笼,明晃晃,鹅黄黄,离我越来越近,里面似乎装了山脉和河流,像孤独旋转的宇宙。但看久了,又不真实,我觉得身体的一部分好像到月亮上去了,软绵绵,凉浸浸的。 

 

是蒋鸿阅把我摇醒的。他穿着洗得松松破破的白背心,在黑暗里高频地摆着脑壳:“你咋还在这儿,快去睡了。”我在月光下看着我瘦小的姑爷,他的脑顶亮堂反光,侧边一绺头发和其它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失散了,无依无靠,被风吹得轻飘飘。他愁眉苦脸地又说了一遍:“竹妹,去睡了嘛。”

 

美丽世界的孤儿是很犟的,她迷糊但脆生地吐出一个字:“不。”

 

五黄六月,沥青路面都要晒化了,美丽世界的孤儿整整一个周都裹着长裤去上学,化纤面料时常把腿肚子上的肿起刮得生疼。她人前若无其事,人后倒吸冷气。那个盛夏,小街子小学的牛尿泡操场出现了一个在太阳底下缓慢移动,身残志坚的身影。她还大大方方跟乒乓球台子上的各位打招呼:“不打!你们打!过几天我再来把大家杀个屁滚尿流,扣杀的那种!”

 

后来陈万珍和我妈说起这件事,两个人像在对对联。我妈粗声莽气地说:“人看从小!马看蹄爪!”陈万珍细声细气地接:“从小偷针,长大偷金。”然后由蒋鸿阅补上横批:“唉呀打都打过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在很有主见的两个女人中间直截了当地表达个人意见,但又必须对我做出声援,所以是一边移动着一边吐出那句横批。等到“了”字的尾音落下,他人已经捏着一挞剪好的草纸进了厕所。

 

我觉得全家上下,只有我的姑爷有一副慈悲心肠,毕竟当时他给出的横批不是“该遭”。蒋鸿阅是个好同志——蒋陈两家都这样认为,现在他在少年组又赢得了我这宝贵的一票。

 

没人见蒋鸿阅发过火。最生气的时候他也只是摆摆脑壳,眉头拧成长川,喉咙管里以你听不见的音量嘟囔两句。连我妈这种眼睛长在脑壳顶上,谁也看不惯的泼辣人,提起我姑爷,都只有软乎一句话:“人家蒋鸿阅真的是个老好人,万珍有福气。”

 

蒋鸿阅在城南的印染厂当保管员。

 

他每天拎着装了隔夜菜的铝皮饭盒,走进厂房的小亭子间。饭盒盖子拨开一条缝,便于敞气,等中午,进食堂的集体蒸笼里蒸热。蒋鸿阅内向拘谨,少言寡语,所以通常不在食堂停留,而是回亭子间单独吃。跟在家一样,一颗米都不会剩下。他仔细检查衣襟,把落在上头的饭粒也拈起来吃了,又扯出两张草纸,把饭盒擦干爽,去开水房里外里烫上一遍,最后放回网兜。午休时间,戴上缠了一节胶布的眼镜,仔细阅读过期报纸,剪下生活小妙招,用夹子夹好,带回家去。

 

有时候家里没人,我游刃有余地先把钱拿了,再慢慢翻看床头柜里一摞一摞的小妙招。有的已经泛了黄,但我姑爷把它们整理得跟熨斗熨过一样平整。内容很有意思:苹果削皮还是不削皮好,淘米水如何发酵再浇花,醋蛋治百病,打嗝怎么急处理。林林总总,我牢记在心,并添油加醋地讲给隔壁黄玲她妈听。黄玲他妈很胖,腰上套着几个游泳圈。她时常撅着屁股在楼道生蜂窝煤,耳朵立着听我在背后滔滔不绝,时不时扭转头惊讶地问:“真的啊?”——所以黄玲每次成绩下来之后挨打,都有我一份功劳。因为她妈必定会边打边说,“你看人家竹妹子,学习好,懂得又多!”

 

我只是死记硬背,但我姑爷不止步于此,他学以致用,并研究改良,发明了一种捕蚊神器,让我们一家在每年夏天整晚得以安睡。

 

那是在竹竿顶端用细铁丝绑缚的一个塑料杯,杯内团转抹上菜油——看似简单,实则匠心独运。蚊子肆虐,停在墙壁四围还好说,能拿报纸歼灭。有些精明的,飞上天花板岿然不动,虽然饥肠辘辘,但沉住一口气,待夜深才下来开饭,让人束手无策。

 

傍晚,蒋鸿阅脱掉唧唧作响的泡水拖鞋,光脚走在水泥地上,将长长的竹竿缓慢举向天花板上的小黑点。蚊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罩进了纸杯。“蚊子进了杯子,一定惊慌失措,惊慌失措的情况下会咋个办?”我姑爷颇为得意地问我,“加上我再晃动杯子,你说它们咋个办?”

 

我捧场地陷入沉思,然后一拍手:“肯定会在里头乱飞嘛!”我姑爷嘴角的笑意荡漾出来,顺着两颊的法令纹,攀援到了眼角。他眼角打出三个褶:“对头!然后就被菜油黏住了噻!”

 

等杯壁上多了一两个小黑点后,竹竿便像国旗一样庄严肃穆地降了下来。蒋鸿阅作为正旗手,我作为副旗手,两个脑壳郑重地凑上去一看,果然有蚊子一二黏在油上,已经有今生没来世。我姑爷隐藏着蚊子杀手的身份,在一单元低调地上上下下,那些在楼前屋后摇起蒲扇,熏起圈圈蚊香,挂起囚笼般蚊帐的凡夫俗子根本无从得知。


▲时隔三十年,蒋鸿阅还在使用灭蚊神器


 

蒋鸿阅还按照小妙招,把每天的淘米水滗到一个塑料盆里,再不断丢进鸡蛋壳、鱼内脏和柑儿皮,高温下,果然只需几天就沤成一盆逗蚊引蝇的酸腐之水。

 

这方面陈万珍也当仁不让。她在街道的菜油作坊买回油枯,泡发在陶罐里,虽然用了一个沙包塞住坛口,依然臭得惊天动地。我屏住呼吸凑近看过,油枯水质发黑,上头浮罩一层灰白薄膜,比蒋鸿阅那盆翻出一个个大泡的淘米水还恶心十倍。一个黄毛耷须的小娃儿脑壳颤晃晃地倒映在油枯面子上,仿佛都要洇臭了。我赶紧跑了。

 

这对夫妇等花肥沤好,就开始在阳台上大展拳脚。陈万珍负责左边的太阳花、牵牛花和丝瓜藤藤,蒋鸿阅负责右边的君子兰、芦荟和文竹。每当施肥之日,就是我噩梦之时。

 

我和姐姐平时都在大人的卧室做作业。她坐和衣柜一体的梳妆镜台,我坐靠近阳台门的小茶几。摆在客厅角落的电视,刚好折射到与阳台相连的玻璃窗上,抻长脖子能瞅到半个画面——直到我升上四年级,从小街子转学,离开这个家,陈万珍夫妇都没发觉这个漏洞——于是他们当然无法理解为啥子每次浇完花肥之后我会发出大恸之声。陈万珍时常疑惑地又把花盆里的肥料闻上一闻,跟蒋鸿阅说:“是臭得很,但也不至于把娃儿臭成这样子嘛?”

 

那一刻,阳台的臭气冲上九天揽明月,熏得神仙妖怪倾巢而出,呛得左邻右舍提刀来见。姐姐总是尖叫一声:“快点把门关了!”我哭丧着脸,关上阳台门,也关上了白娘子在雷峰塔搞出来的水漫金山,关上了红孩儿吐出来的三味真火,关上了戏说乾隆云游江南的那些风流往事。

 

那是道有点问题的木门,不太合得上。我心里一帧一帧地数着时间,嚓,果然析开了条缝。但很快,陈万珍就从外面把门重新带上了,还塞上一张报纸折成的豆腐块。

 

门严丝合缝了,像落下的狗头铡,铡断了一个小娃儿的所有希望。她的世界彻底灰黯下来。那个世界,只余台灯潽出来的一圈光影,光影里头装着一张数学卷子,才刚写了个凄惶的名字。

 

但白天的门外却是一派生机勃发的景观。淡紫色的牵牛花,攀在铅丝网上,在日光下是一个个卵圆的漏斗,不牢靠的薄和透明,一碰就要飞走;太阳花填了好几个盆钵,不需特别照拂,肆意地斑斓大放;那畦丝瓜攀援着竹篾条搭起来的架子,抽蔓开花,毛柔柔地顺着阳台的栏杆爬伸开去。有的瓜长弯了,就用绳子一头绑住瓜蒂,一头坠个鹅卵石,渐渐把瓜掰直。收获的时候,每天饭桌子上不是清炒丝瓜就是丝瓜圆子汤。还剩下些,不管不顾地在藤上老去了,去皮挖籽,被蒋鸿阅剪成一段段丝瓜瓤,用白棉线捆起来,放进碗柜深处,一块块抽出来刷锅碗瓢盆用。

 

阳台顶上吊了根绳子,这是家里的强制锻炼规定。每天清晨,我和姐姐瞌睡迷稀,眼屎挂面,先到阳台跳高,简直生不如死。我们闭着眼睛奋力去够那根绳子,边跳边数频次,浑水摸鱼到三十下才能退出江湖。绳末有时候缠了个毛线坨坨,有时候是两片树叶子,端午的时候应景,裹了个香包猴狲。

 

香包猴狲是我婆做的,她做这个很得行。是把丁香、广香、茴香、菖蒲、艾草、雄黄烘干了碾成粉,拿蘸了粉的棉花做芯,外头裹上明艳的彩布。我婆眼神很尖,她掐着布的四个角,一下就能捏出猴狲的四肢,捏圆猴狲的脑壳,针在头皮磨一磨,眨眼间塑料珠子和吊穗就喜喜庆庆地缀上去了,最后还让猴狲怀抱一只金瓜,巧夺天工。

 

猴狲吊在半空,顽强地抱着金瓜,被我和姐姐拍得左摇右摆,头晕目眩。拍了三个月,手掌上的草药味道就渐渐散去了。那个没有味道的猴狲,还原成了一个普通的猴狲。

 

君子兰可以分盆的时候,我妈就过来了,顺便跟我姑学打毛线。一学大半年,还只会最简单的平针。她也打得三心二意,眼睛落到电视剧里头去就忘了手上的棒针,看着看着瞌睡来了,毛衣就被塞到枕头底下去了。那件拼格毛衣,我个子蹿了一截还没穿上。我妈后来说起还颇为得意:“但你看这个格子的拼色嘛,暖色调,很和谐很高级,几个人有你妈这种审美水平?”

 

当时她捉起毛衣袖子往我身上比划了几个来回,难以置信地“吔”了一声。陈万珍淡淡地说,娃儿每天都在跳高得嘛。

 

我姑姑的针法可能是遗传了婆,出神入化,技压群芳。她能对照一本《时尚毛衣编织大全》打出上面所有图案。那时假领子一度流行,春夏是挺括的“上海货”,秋冬则是软塌的手工毛线领。前者都是南京路买回来,大同小异,后者就分出伯仲了。陈万珍让我和姐姐一度在学校里横行妖娆,我们的领子上可不是小花小朵那样的庸脂俗粉,而是米老鼠、红草莓、秋海棠和长喙海鸥。老师单独留我们堂,十有八九不为其他,就为了仔细看看我们的假领子。

 

我和姐姐晚上睡在小卧室的木床,灯拉熄了,小小声声地摆龙门阵。窗棂白亮亮地 ,是月亮走到天井上头来了。我借着月光看到姐姐秀气挺拔的鼻子,又看到床架的老式雕花,有一个像被虫啃了的小坑。

 

姐姐说:“明天你那个草莓领子换给我戴嘛。”我猛地说:“你是不是要去跟黄日华耍朋友哦?”姐姐的身体僵了一下,说:“你还精灵喃!不准跟其他人说,不然我不跟你耍了。”我朝她那边移了移,说,“姐姐,我不得说。”一门之隔的陈万珍从被窝里把手支出来,短促有力地敲了敲床头柜:“两个仙人板板,睡得了。”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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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大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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